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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叠印:漫步香港文学地景.一》导言:文学地景的趣味与价值

2020-06-10 来源:V荟生活   |   浏览(545)

1. 到了港岛,便回不了九龙

「过海」[1],是很多香港上班族每日的例行公事。在张吻冰的小说〈粉脸上的黑痣〉(一九三○年)裏,也有一个谈「过海」的小段落。小说的叙述者说,妻子的哥哥因住在九龙,来访必须「经过舟车的跋涉」,不便在平日到访「这小岛」,所以往往选择在翌日没有工作的星期六见面,聊得太晚便乾脆借宿。[2]香港现在的交通非常完善,处处都是高速公路和铁路,就算穿州过省也非难事;像张吻冰所说的这种到了港岛,便回不了九龙之生活方式,似乎不再是我们可以想像的事情了。

我们对「香港」的印象,会随时间不断改变;例如,如何把「香港」分成「港岛」、「九龙」、「新界」呢?「港岛」、「九龙」、「新界」的分界规则,大抵以英国佔领香港土地的先后次序有关:先是港岛,然后是九龙,最后便是新界——但这是香港上班族的想法吗?似乎不是;因为我们更常以「日常」来感知「香港」。坐铁路上学的,会以铁路系统为界,笼统记住「地下铁路」(MTR)是「港九」,「九广铁路」(KCR)是「新界」,于是有人误把荃湾、将军澳一脚踢入「九龙」;看地图开车的,则会以地图的鸟瞰视野为据,于是又有人以为大屿山和长洲是「港岛」的一部分。当代城市有关「空间」(space)的意义,就这样从日常生活渗入我们的意识之中。[3]

2. 地景与文字

时至今日,我们仍会透过不同年代文学作品所描述的「香港」,来重认这城市的当下与过去。这些描写地方的文学作品,如明显以某地方为文本题材或主题,皆可称为「地誌文学」(topographical literature)。虽然「地誌文学」这个文类(genre)名称应衍生自西方文学研究;[4]但以描写地方为题材或主题的作品,并非专属西方文学的一时之物。李白有〈望庐山瀑布〉,苏轼有〈前后赤壁赋〉,柳宗元有〈永州八记〉,欧阳修也有〈醉翁亭记〉,这些广为人知的中国古典文学名作,皆为「地誌文学」。「地誌文学」大多强调写实的价值。以香港文学为例,《中国学生周报》于1960年代末办过名为「香港风情」的专辑,编者认为像舒巷城〈鲤鱼门的雾〉这种以平凡人物展示现实的文本,就是富「香港风情」的作品,并强调「香港风情」就是「现实」的意思。[5]

「地誌书写」(topographical writing)和「文学地景」(literary landscape),则是比「地誌文学」意义更为广泛的术语。「地誌书写」所指甚广,可纳入不一定属于「文学」的文字,如地理文献、航海日记或旅游指南等;而「文学地景」可专指文学文本(无论是否以某地方为主要题材)中的地方书写。[6]在文字、图画和影像——尤其是经典或畅销作品出现的地景,都极具吸引观看者「重返现场」的魔力。旅客来香港,都喜欢访寻砵典乍街(石板街)、中区电梯、都爹利街和美都餐室等香港着名影视场景。侦探小说《福尔摩斯》在十九世纪末开始大卖,[7]当时的伦敦根本没有「贝克街(Baker Street)221B」这个福尔摩斯住址;现在那裏已成为游人驻足的「福尔摩斯博物馆」了。

本书所有作者都以香港地方为创作主题,诚然属于「地誌文学」的範畴;而其中描述地方的文字,就是「文学地景」。同样指向现实,「地誌文学」与旅游指南有何分别?这裏可以说的话很多,现在不妨只挑最显眼的分别来看。

我们把旅游指南弄上手,靠着指南的指路功能,看起来比较不容易迷路;「地誌文学」有时虽然兼具这样的指路功能,但多不会以此为创作意图。读者读到张婉雯在本书中所说的沙田中文大学柠檬批、蛋糕仔,嘴馋时得自己去找上山校巴的路线;而陈丽娟在九龙城的哪个字号买粿回家煎吃呢?这更是一个只有陈丽娟才能回答的问题。读者只能一边咀嚼,一边想像文中小吃的味道——如陈丽娟说的「只能随缘」。也许我们永远无法嚐到作者笔下的相同味道;但在那阅读文学地景的瞬间,我们总能想起,自己在青葱年华裏的街头美味和心头滋味。

「地誌文学」比旅游指南更为丰富,因它的文学地景蕴藏着书写者的「地方感」(sense of place)。[8]文学地景的「地方感」,就是书写者对地誌的情感。吴潜诚认为,书写地誌的作品不是综合的印象,而可予作者想像沉思;[9]锺怡雯也点出,如地誌「偏向史料式的地理学观察报告」,便不能构成「建构地方意义的地誌书写」。[10]也就是说,「地誌文学」中的文学地景不只是追求客观的地誌,而包含书写者的情感。

本书的阿修谈观塘球场时,发现自己不再踏足旧地,只能改从「陈浩南」身上重识早已陌生的「蓝田波地」。陈子谦谈旺角书店时,也随着近年网络小说《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开往大埔的红VAN》的出版,而多添一抹小巴身影。[11]阿三探讨葵青的空间意义时,尝试模拟葵青居民的生活,最终认为不能以外来者的身分来理解居民如何「以身体介入空间」。这些文学地景,皆盛载作者对地誌之鲜明、无法由他人取代的感受。一般旅游指南,不可能同日而语。

《叠印:漫步香港文学地景.一》导言:文学地景的趣味与价值

3.地景与对话

我们慢慢把「贝克街」变成「福尔摩斯住址」;把「中区电梯」变成「王菲偷看梁朝伟的小窗」。[12]这些地景让我们经历自己不曾经历的日常生活,让城市的感受变得越来越深刻和複杂,而且会随时间而变浓或转淡。

本书很多作者都採取「互文」(intertext)的写作手法,以其他地誌文学作品或文献入文,形成别人与自己,甚至自己与自己之间的地景对话;角度有别,风格百变,自成香港风景。陈德锦和郑政恆的史料显然较丰,对话穿梭古今;刘伟成边走边与「阿羣」侃侃而谈,徐焯贤写了一封信给「K」,邓小桦在言谈裏顾念「影子」,各有明显的「对话」对象;梁璇筠、廖伟棠以自己的作品为观照,与自我对谈。每位作者在地誌书写上的取材和笔法,各显独运的匠心。

作者笔下「香港」的文学地景,有时看起来独一无二,让我们一读便知作者描述何方;有时却在疑似之间,恍若是心有灵犀的感应。翻到唐睿的「到黄大仙祠烧香求籤」,我们晓得这个「黄大仙」指的其人、其祠、其地;[13]吕永佳的「参观汇丰银行」也让我们认出「中环」,因为香港现在只有一所汇丰银行,能令人产生「参观」的念头;看李凯琳的「大埔」和苏伟柟的「柴湾」皆烙上铁路痕迹,而邹文律的「深水埗」、袁兆昌的「北区」同时细写公营房屋,我们又感慨「铁路」、「公屋」在香港的生活经验裏实在举足轻重。在作品的今昔风景中,作者不但与文本人物徐徐低诉,而且与读者的香港记忆彼此喊话。

4. 地景与「香港文学」

文学地景创作与编选,每每呼应文学的主体形塑过程,两者关係千丝万缕。台湾行政院文化建设委员会策划「阅读文学地景」出版计划时,以读者能从台湾地景来了解台湾文学为使命。[14]刘克襄在这出版计划的推荐序〈打开地誌文学的窗口〉中也谈到,这些文学风景「让我们从人文的界面,开启另一个新风貌的台湾认识,也丰富我在台湾的生活视野」,[15]可见文学地景对台湾文学界的吸引力。

「香港文学」选集,实也受文学地景所吸引。在《国共内战时期香港本地与南来文人作品选:1945-1949》的〈三人谈〉中,卢玮銮(小思)指出,南来文人作品「呈现出来的香港都市风情是很特别的[……],作品真实地保留了香港当时某阶层的情况,如湾仔区、贫苦地区的真实生活面貌」;[16]而新近出版的《香港文学大系》系列,也收录了不少包含文学地景的作品,如陈智德在《新诗卷》中编入李育中〈维多利亚市北角〉和黄雨〈萧顿球场的黄昏〉,[17]危令敦在《散文卷二》编入夏果〈香港.船的城〉和苏海〈电车社会〉等,[18]皆可见香港文学研究者对文学地景和地誌文学的重视。

张吻冰在〈粉脸上的黑痣〉的文末,记下这小说的成稿地点是「雪莱街畔」。[19]未知本书的十八位作者曾经在哪裏坐下来,走笔缕述心目中的「香港」?这十八篇散文,也许是在香港写成的,也许不是;而肯定都像小思老师的《香港文学散步》那样,满载地缘,满载人情。[20]

《叠印:漫步香港文学地景.一》导言:文学地景的趣味与价值

注释:

[1]「过海」泛指往返香港岛与九龙至新界,如「过海隧道」、「过海的士」等,但较常指「往香港岛」,如「市区的士」(红色的士)又称「过海的士」,是「可以往返香港岛的的士」。

[2]张吻冰:〈粉脸上的黑痣〉,《岛上》第2期(1931年10月),页2-3。小说写于1930年6月18日;见《岛上》第2期,页28。

[3]陈国球曾于《香港文学大系.总序》中指出,「香港人」是「香港」地方意义生成的关键:「『香港』由无名,到『香港村』、『香港岛』,到『香港岛、九龙半岛、新界和离岛』的合称,经历了地理上和政治上的不同界划,经历了一个自无而有,而变形放大的过程。更重要的是,『香港』这个名称底下要有『人』;有人在这个地理空间起居作息,有人在此地有种种喜乐与忧愁、言谈与咏歌。有人,有生活,有恩怨爱恨,有器用文化,『地方』的意义才能完足。」详参陈国球:〈总序〉,陈智德主编:《香港文学大系一九一九—一九四九.新诗卷》(香港:商务印书馆,2014年),页19。

[4]详参Robert Arnold Aubin, Topographical Poetry in XVIII-century England (New York: The Modern Language Association of America, 1980), John Beckett, Writing Local History (Manchester: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c2007).

[5]编者:〈香港风情引——代编后〉,《中国学生周报》第810期(1968年1月),第6版。

[6]「地誌书写」(topographical writing)和「文学地景」(literary landscape)分别衍生自人文学科研究常用术语「地誌学」 (topography,或作「地誌」)和「地景」(landscape,或作「景观」)。「地誌学」为测量、描绘地形的技术,而「地景」本专指特定以绘画艺术裏以地理风景为题材的作品;详参J. Hillis Miller, Topographies(Stanford, Californi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Denis E. Cosgrove, Social Formation and Symbolic Landscape(London: Croom Helm, 1984)。文学研究中的「地誌」借用地理学绘製地图的地名(toponym)命名意义,把作品指涉的地名看成作者与读者约定的符号,并以「文学地景」(literary landscape)指认文学作品内关于已命名之地的文字。在华文文学研究裏,「地誌」、「地景」、「地理」大致通用;可参林淑贞:〈地景临现——六朝志怪「地誌书写」範式与文化意蕴〉,《政大中文学报》第12期(2009年12月),页159-193;锺怡雯:〈从理论到实践——论马华文学的地誌书写〉,《成功大学中文学报》第29期(2010年7月),页143-160。

[7]亚瑟・柯南・道尔(Arthur Conan Doyle)着,李家真译注:《福尔摩斯全集》,(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2013年)。

[8]地誌书写生中的「地方感」(sense of place),是能从「地方」(place)的角度去考虑人与所在地空间的关係,而呈现「人类与世界连结的先天能力」,包括「对地方位置的準确认识」。详参J. Hillis Miller, Topographies (Stanford, Californi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文学研究中的「地方感」,通常指书写者对地誌的主观情感。

[9]吴潜诚:〈地誌书写.城乡想像 杨牧与陈黎〉,《岛屿巡航:黑倪和台湾作家的介入诗学》(台北:立绪文化,1999年),页83-84。

[10]锺怡雯:〈从理论到实践——论马华文学的地誌书写〉,《成功大学中文学报》第29期(2010年7月),页156。

[11] Pizza:《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开往大埔的红VAN》,香港︰有种文化@Sun Effort,2012年。

[12]「中区电梯」为香港电影《重庆森林》(王家卫执导)的主要场景。

[13]香港深水埗呈祥道尚有另一座黄大仙祠,或称「黄大仙祠元清阁」。

[14]文建会(行政院文化建设委员会):〈出版前言〉,行政院文化建设委员会策划主办;联合文学出版社编辑:《阅读文学地景.新诗卷》(台北:联合文学出版社,2008年),页8。

[15]刘克襄:〈打开地誌文学的窗口〉,同注14,页11。

[16]郑树森、黄继持、卢玮銮:〈三人谈〉,《国共内战时期香港本地与南来文人作品选:1945-1949(上册)》(香港:天地图书,1999年),页22。

[17]陈智德主编:《香港文学大系一九一九—一九四九.新诗卷》(香港:商务印书馆,2014年)。

[18]危令敦主编:《香港文学大系一九一九—一九四九.散文卷二》(香港:商务印书馆,2014年)。

[19]张吻冰:〈粉脸上的黑痣〉,《岛上》第2期(1931年10月),页28。「雪莱街」应为现在的中环「些利街」(Shelley Street)。

[20]原文为「《香港文学散步》改了新的面貌,仍满载人地情缘,我盼望它能传递『历史有情,人间有意』的讯息。」见小思:〈后记〉,《香港文学散步(增订版)》(香港:商务印书馆,2009年),页203。

* 转载自邹芷茵:〈导言二 文学地景的趣味与价值〉,香港中文大学香港文学研究中心编着:《叠印:漫步香港文学地景.一》,香港:商务印书馆(香港)有限公司,2016年,页xv-xxiv。
* 诚蒙作家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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