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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实践的十五堂课》:用魔幻之眼,寻找问题故事之外的版本

2020-06-10 来源:V荟生活   |   浏览(617)
一种故事,一种风景——寻找问题故事之外的版本
魔幻的眼睛

2014 年,我在东北季风刚到时,去了兰屿。

我打电话订房:「我下週要去兰屿六天,你们有空房吗?」

民宿主人:「现在风大,兰屿是淡季几乎没有游客,所以空房很多,但很多店家也都没开,我怕你无聊。」

「我不怕无聊,人少很好。」这一趟想去兰屿安静的我,笑着说。

原来跟着东北季风到兰屿,空间会变大。

到了兰屿的第二天晚上,和民宿主人聊到她的故事。主人小芳是高雄人,几年前因为读了达悟族作家夏曼.蓝波安的作品,就深深迷恋兰屿,也因此辗转成为达悟族的媳妇。

因为一本书,竟成为兰屿的媳妇,我非常好奇哪一本书有这种魔力?小芳起身到书架,拿出《天空的眼睛》这本书,说:「借你看。」

第三天,我开始徒步环兰屿岛,这本书就放在我的背包里。第四天,我又回到民宿,晚上和小芳聊天时,书我已读了三分之二,书中的内容是以达悟族的海洋观写出的一本小说,原住民文学的美感充斥其中。我说:「这本书很好看,让我用一种美丽的方式认识达悟族的文化与生活。但我仍好奇妳当初是被这书的哪个部分所吸引?」阅读过书本的我,似乎就有了和小芳更深入对话的资格。

小芳说:「我对『神祕』是充满迷恋的,因此我也很喜欢魔幻的文学和神祕的地方,就像有段时间我常跑土耳其,有几年一直去西藏一样。而兰屿和这本书对我来说都是魔幻的。」

魔幻,就是超出我们所能想像的世界,我想这也是旅人启程的原因之一:离开习以为常的生活,走到一个超出想像的地方。

但小芳叹了口气接着说:「不过我来兰屿住了几年后,原本的『魔幻』却悄悄成为了我的『写实』。」

「咦!」我在这里停了一下,这句话太有意思了。

小芳继续说:「住久了,原本喜欢的东西就会开始改变,我也才理解,当年一直要我先生陪我到海边玩水,他似乎兴趣缺缺,现在有时候我也有这种感觉了。」

哈哈!这种心理状态,我懂。旅行确实是这样,我们走到的「魔幻」,却常是当地人的「写实」。

魔幻,是奇异的,是充满神奇感受的;写实,是属于日常的,是日复一日的。我们为了感受这世界还有「魔幻」,所以需起身从写实的地方离开去旅行,这是旅人启程的重要原因之一。但说起来也好笑,这些所谓的魔幻追寻,说穿了也就是旅人之间彼此移动到彼此的写实之地,魔幻与写实,差别只在于看得见与看不见罢了。

所以,旅人和旅行之地的距离,似乎成为保有这种「魔幻」视野的重要原因。当距离消失,魔幻常就成为写实,这种原本看见巨大美丽的能力,就会产生质变。

但我个人觉得,待在一个地方生活并没有不好,写实也没有不好。因为日复一日才能经年累月,长期耕耘才能有所收成,这些都是在写实生活里才能发生的。所以移动会走入魔幻,但长期浸泡做的事才能扎根,我们常无法要求两全其美。

因着这样的想法,我就回应小芳说:「我这几年一直欣赏一些能在角落耕耘的人,想要在一个地方做些事,累积一些成果,是需要这样待着的。所以我看到妳这两天说想要对当地的文化保留做点事,我猜,这是需要愿意花时间泡在这里生活的人才能做到的。」

那晚的对话,在这里停止,但味道却留到隔天。

翌日清晨,我被钻进被窝的金色阳光唤醒,我起身拿书到阳台,把《天空的眼睛》全部读完。实在是写得很好的一本书,心中有很多感受。我从这里更深刻地认识达悟族人以海洋为轴心的世界观,如此充满生命力与美感,是我从未想像过的世界,真的很「魔幻」。

我看着大海,呼吸和海浪一同起伏,继续想着关于魔幻与写实这件事,心中突然出现这样的疑问:

「为何作者夏曼.蓝波安,他长于此、生活于此,这该是他的写实,但他却仍能用这般『魔幻』的眼光,写出这样的一本书?」

我跟着这个好奇继续我的思考,突然有了一种理解,我想,这就是书写生活的作家最独特的能力,能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不让自己的感知麻痺,也就是「在写实的生活里依旧保有魔幻的眼睛」。

这让我想到蒋勋先生常说的「生活美学」,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我们若能在生活中保有「魔幻」的视野,那生活中处处都会有美的滋味。「魔幻」是一双看得见美丽的眼睛。

我把魔幻和写实想到这里,就觉得非常有趣。我扩展这个隐喻,观看我在叙事治疗(Narrative Therapy)里的学习,叙事治疗里最核心的概念就是:一个人之所以会受困,常不是因为这个人「有问题」,而是他活在充满问题的故事版本里,所以助人者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陪伴当事人找出与问题故事不同的新版本。

要跳出旧有的问题故事框架,发展出新的故事版本,靠的就是一种不同于「问题版本」的视野,这样的视野,其实就是「魔幻」的视野。也就是我们要有一双没有「被麻痺与习惯」的眼睛,去看见一个困住的生命他不同于问题的故事在哪里?所以,当一个被形容成无可救药的孩子带到辅导老师面前;当一个眼里尽是空洞悲伤的当事人走进谘商室时,身为助人者的我们能否在这些看似被说定了的故事之前,也有双魔幻的眼睛,看得见人在问题之外的其他可能?

在这十几年的叙事(在本书里,我也以「叙事」做为「叙事治疗」的简称)实践里,我深深相信,当有了魔幻的眼睛,故事便会开始有所不同,常能带着我们展开意想不到的美丽风景。

视野的转移

学习叙事治疗的过程里,让我获益最多的就是内在能长出魔幻的视野,让我观看一件事的眼光有更开阔的角度。

视野的转移是叙事对话中最关键的部分,如同我们常说的「横看成岭侧成峰」,转移视野,眼前的生命样貌即瞬间不同。接下来,我用一个常在工作坊中举的例子,来说明寻找不同叙说版本的魔幻视野。

小风,十六岁,留着一头俐落短髮的女生。她是多年前我在某机构晤谈的当事人,在晤谈前机构给我一份谘商转介单,里面有着对小风的一些描述:

国小六年级就开始逃家、打架。读高职因数度辍学,被要求转学。转到夜校读不到一年又休学。和同学常有冲突。有忧郁倾向服药治疗中。

读者可以感受一下,当你看到这些描述后,你会怎幺形容这个孩子?

在工作坊中我常听到许多学员的回答是:适应不良、情绪困扰、学习困扰或忧郁的孩子,这些形容其实都没有错。

我们再来看关于另一位青少年小如的描述:

国小、国中长期受到父亲身体虐待。安置到寄养家庭时拿了两年的全勤奖。国中毕业后即半工半读自行在外租屋、读书。将读国中的弟弟接来同住,以离开暴力相向的父亲。做两份工作来负担房租并照顾弟弟。存钱準备再回学校读书。想跟打工处的老闆学泡沫红茶的功夫,改天想开自己的店。常想自杀但都告诉自己为了弟弟要坚强。

看到上面这些描述,你又会怎幺形容这个孩子?

在工作坊中因着这些描述,我蒐集到的形容包括:有生命韧性、坚强、负责任、很不容易、出淤泥而不染的孩子。

在此我要先向各位读者致歉,刚才为了凸显两个版本的对比效果,我在文字中刻意误导读者,让大家以为这两个版本所描述的是不同的孩子:小风和小如,但其实这两个版本所描述的是同一个孩子。

为了便于区分,第一个描述版本,我称为版本A;第二个描述版本,我称为版本B。版本A是机构转介单上的描述,版本B则是我与孩子晤谈几次后,依据对话内容记录下来的情节。我们可以发现:因观看视野的不同,撷取的情节不同,孩子在我们面前展现的生命样貌竟能如此截然不同。不同的故事不是不存在,重点是,我们看得见吗?

小风因为母亲早逝、父亲酗酒家暴,所以国一时就和弟弟被安置到寄养家庭。小风国三时,保护机构评估父亲已有改善即安排返家,但小风表示回家不到两个月父亲又开始对他们咆哮与责打,所以她国中毕业后即在亲戚资助下,自己带着弟弟开始独立生活。

《叙事实践的十五堂课》:用魔幻之眼,寻找问题故事之外的版本 Photo Credit: Jan-Philipp Strobel / dpa / Corbis / 达志影像

她为了打工赚房租与照顾弟弟,所以学习状况其实很不稳定。当我问她:「妳自己都已经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怎幺还会想要带着弟弟?」我一直忘不了这孩子跟我说:「我自己过去不好(被家暴、寄养)已经没机会改变了,但弟弟还小,我不保护他谁保护他?我不要他跟我一样。」

当年听到小风说这段话的我,心中澎湃不已,双眼触动湿红。

与小风几次晤谈后,有一回我把我们对话的内容摘要集结起来,成为版本B,放在她面前读给她听,还记得当时的她突然愣住了,她无法反驳这里面对她的相关描述,一切都是真的,但她却也一时无法接受用这般充满欣赏的方式来看待自己。

她只迟疑低声地说:「我有这幺好吗?」

「我有这幺好吗?」小风这句质疑自己的话里代表着两个重要的意涵:

1. 问题自我认同的影响

一个人怎幺看待自己、定义自己,在叙事治疗里称之为「自我认同」(self-identity),而我们选取叙说的故事情节和自我认同之间的关係,就有如一栋房子和材料间的关係。当我们说了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就像是用不同材料层层叠叠搭建起一栋房子,如果这栋房子的材料都是从「问题」中选取来的,自然会盖出一栋「问题形象」的房子。

就像是小风这样一位在成长过程中被许多问题与症状干扰的孩子,周遭的人或许是为了想帮忙,或许是为了想指正,常会把焦点放在这些问题与症状的故事上(也就是版本A的描述)。当这些故事被一说再说,就会搭建起一栋拥有「问题形象」的大房子,这对小风所造成的影响就是她最终只能用「情绪困扰、适应不良⋯⋯」等方式来看待自己,我们称之为「问题的自我认同」。所以即使后来出现了版本B的描述,她也知道这些描述都是真的,但强大的问题自我认同让她一时无法收下这些新的描述,所以她才会说:「我有这幺好吗?」

这就是说故事的影响力,挑选了什幺故事,人就会用故事中的样子看待自己,而看不见、收不下其他不同的故事。因此当「问题故事」不断被拣选叙说,里头的人就容易把自己看成是「有问题的人」,在这种问题认同之下,人常会被框在某处,受困其中,甚至当不同的故事情节出现,也容易被自己否定。

2. 叙说不同故事的力量

吉儿.佛瑞德门和金恩.康姆斯(Gene Combs)曾说:

所以,既然一栋房子都是以许多材料一个又一个地搭建起,那幺面对受困于问题认同的人们,我们也不必灰心。我们可以透过再次叙说不同于问题的故事情节,慢慢地建起另一栋房子,陪伴当事人用不同的方式来看待自己。

因此当我将版本B的情节一个一个挑出来叙说时,就像在搭建另一栋房子,在这里呈现了小风的另一种样貌(自我认同)。当然,因为问题形象的房子已经十分巨大,而新故事、新形象的房子才开始动工,所以小风会发出质疑说:「我有这幺好吗?」这是可以理解的。只要我们继续在新房子上工作,也就是让新的故事版本更加丰厚,假以时日,小风就有机会用不同的方式看待自己与过接下来的生活。

因此当我们能用另一种角度、观点来重新蒐集人们不同于问题的故事情节,一个新的自己就常会冒出头来。所以,好故事不是不存在,常是因为没有被叙说而被忽略或遗忘了。

版本的选择:从「什幺是真的」到「造成什幺影响」

几年前,我从社工那里再度听到小风的消息,那时她已经二十五、六岁,没有继续读书,但已经在经营一家小小的泡沫红茶店。对我来说,这孩子的生命样貌如诗一般动人,怎幺可能只剩症状和问题的集合呢?我知道,她人生的路还会有许多困难,从临床诊断来说也确实充满症状,但我们永远要记得,这不会是描述她生命的唯一版本。

或许有许多人心里会纳闷,这些「问题版本的描述」难道都是假的吗?

当然,许多问题故事的版本并不是不真实,被挑选出的故事情节就像是一个个证据,可以用来证明这种说法是真的。但需要理解的是,我们都不能忘记这样的版本也只是描述这个人的说法「之一」,如果这样的版本令人受困,那我们就得思考是不是还有许多其他可能的描述被忽略了?

所以,不是问题故事版本的描述不真实,而是在一个人的生命经验里,还存在着许多其他的真实,这就是叙事治疗谈的多元真实,有很多种的说法都同时为真,因此,心理治疗的目的或许不再只是寻找唯一的真实版本,而是要思考:若真实是以多元方式并存的,那我们要怎幺拣选故事?

叙事治疗对此提出一个很重要的观点,那就是在面对当事人的生命故事时,要把关注的焦点从「寻找唯一真实」移动到「观看造成的影响」。也就是我们要关注的不只是「什幺是真的?」而是要思考:

「当我们用这样的版本描述一个人时,为此人带来的影响是什幺?」「在这样版本的说法里,有没有谁被汙名化、被压迫?」「在这样版本的叙说里,用的是谁的说法?」「在这种版本的叙说里,谁拥有对当事人生命的诠释权?是当事人?是治疗师?还是主流社会?」「哪一种版本选择能彰显当事人自己的声音?又有哪些版本选择是压抑当事人自己的声音?」「在这些不同的叙说中,哪一个版本才能带领当事人去到他想去的地方?」

思考这些问题会带领当事人和我们找到一个方向,理解不同叙说版本与当事人的关係。就如同在小风的例子里,我们可以思考当小风用版本A的认同:「我是一个适应不良、有情绪困扰的人」与版本B的认同:「我是一个一路面对困难,但没有放弃自己人生的人」,这两种认同,哪一个比较能支持小风走接下来的路?哪一个比较能支持小风的身心朝健康的方向发展?所以我们是透过评估不同版本所带来的影响后,才知道该如何挑选故事。

叙事治疗助人者很重要的任务是陪伴当事人探索不同的叙说版本,并以当事人的角度来评估不同叙说版本对他带来的影响,让当事人回到主人的位置重新做出选择,如此,当事人才能拿回自己生命的主导权。这样的思维与作法现已成为近代心理治疗里重要的反思力量。

相关书摘 ▶《叙事实践的十五堂课》:看近、看远——探访生命故事的四颗镜头

书籍介绍

本文摘录自《最想说的话,被自己听见:叙事实践的十五堂课》,张老师文化出版
*透过以上连结购书,《关键评论网》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

作者:黄锦敦

当一个人叙说自己的故事,不论是困境或顺境,
如果隐含其中的生命旋律能被听见,被好好理解与回应,
人们常能在这样的过程中也看见自己。

发展多元样貌、创造多元美丽,是叙事治疗能为生命注入活水的关键。

而当叙事这颗西方的种子落在东方的土地上,会长出什幺样的枝枒?

作者跳脱专业书籍的制式样貌,以丰富的旅行所见与案例故事,搭配自身对叙事治疗精神的理解,再加上这些年在叙事实践中的反思整理,从聆听开始,循序渐进地介绍如何解构单一标準、发展并丰厚支线故事的方式、重组会员对话、以不同的镜头探访每个人的故事,进而找寻出偏好的自我认同,用贴近这块土地的语言,与读者分享他所热爱的叙事治疗。

《叙事实践的十五堂课》:用魔幻之眼,寻找问题故事之外的版本 Photo Credit: 张老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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